溪声依旧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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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杨榴英

  上个月,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——回甘溪,去看姜老师。念头一起,便买了回乡的车票。火车转汽车,到了县城,好友张婷已经等在车站。她开车送我进山。窗外的山一座接一座,越走越青,越走越安静。直到看见那条溪水从村子拐角处缓缓绕出来,我心里才落定——到了。溪水不宽,浅处能看见水底的石子,一颗一颗被岁月磨得浑圆。水声也是轻的,不急不躁,从上游唱到下游,唱了好多年。

  院门半掩着。还没出声,先听见“咔”的一声——斧头劈进木头,干脆,有力。姜老师背对着门,一头白发被山风吹得有些乱,旧衬衫袖子卷到手肘,露出两截黑瘦的胳膊。他抡起斧头,落下,木头应声裂成两半,溅出一股清冽的木香气。师母在井台边洗菜,抬头看见我们,愣了一瞬,笑起来,露出缺了一颗牙的牙床:“老姜!别劈了!你看谁来了!”

  姜老师转过身,斧头还攥在手里。他眯起眼,把我看了足足三秒。然后他笑了——那种笑从眼睛深处亮起来,先在瞳孔里跳了跳,再缓缓漾开到眼角,把满脸皱纹都熨得柔和了。“是你这妹崽啊。”他把斧头一搁,手在裤子上胡乱蹭了两把木屑。

  师母拉过我的手,她的手又粗又暖,掌心全是老茧,攥住就不肯松开。“瘦了,”她上下端详我,像打量自己的女儿。

  堂屋还是老样子。墙上贴满了姜老师的字,毛边纸,四角用饭粒粘的,贴了满墙。墨香混着窗外飘进来的水汽,清清爽爽。正中央那块“书香世家”的匾是新裱过的,红绸衬底,安静地挂在那里。旁边墙上还多了一个玻璃相框,嵌着一张泛黄的奖状——“市级优秀教师先进个人”,纸张已经发脆,但玻璃擦得干干净净。我走近去看,姜老师正在桌边冲燕麦,头也没回,说了句:“你师母非要挂的,就是张纸。”

  师母在灶台那边哼了一声:“你那双手捧回来的奖状,挂一下怎么了。”

  姜老师没接话,把冒着热气的碗递到我面前。“路这么远,打个电话就行了。”他拿筷子慢慢搅着碗里的燕麦,一圈一圈,手臂上的肌肉已经松了,搅起来有些微微地抖。“电话里闻不见这燕麦味儿,”我接过碗,热气扑了一脸,“也听不见溪水声。”

  他看了我一眼,没有接话,眼睛又弯了。

  张婷在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。我知道她在想什么——出发前,姜老师让女儿转告:家里没人,不要跑空。她在车里问我:“还去吗?”“去。”我没有一秒钟犹豫。我太了解这个老头子了。有一年我和我哥去看他,他也是这句话——出门了,不在家。车子开到院门口,他明明就坐在院子里劈柴,看见我们,手里的斧头险些掉在地上。

  我低头喝了一口燕麦。有些结块,甜味很淡,却喝出了几十年前的味道。那时候家里穷,早读经常空着肚子,课桌上却会莫名其妙多一个馒头。很多年以后我才知道,那是姜老师从自己早饭里省出来的。

  “老师,”我放下碗,“你墙上这些字,还是以前那些吗?”

  “换了一些,”他指了指照壁左侧,“那幅是新的。”

  我起身走过去。写的是一首唐诗,字迹清秀,一笔一画都稳稳当当。看落款,是去年秋天写的。我忽然想起小时候,他握着我的手教我写毛笔字,我的手腕总是僵的。他说,放松,字和人一样,要松才能站得稳。

  “还写文章吗?”他坐回火铺上,添了一根柴。

  “写。进了省作协的研修班,上个月刚给您发过消息。”

  “我记得。”他点点头,“当年你在《小溪流》上发表那篇游记,我就知道,你是吃这碗饭的人。”

  他说的是五年级那个秋天。课间操的时候,校长忽然夺过喇叭,声音激动得破了音。我的作文登上了省级刊物。操场静了一秒,然后炸了锅。同学们推我搡我,我偷偷看了一眼姜老师。他站在队伍最前面,腰板挺得笔直,脸上的表情看上去很平静,但眼睛里有光——亮晶晶的,像溪水映着太阳。他什么也没说,只是朝我轻轻点了点头。可我看见了,看得清清楚楚。

  后来我才慢慢明白,在那个连课外书都买不到的穷山沟里,那篇习作意味着什么。是他一个字一个字帮我改出来的。那时候我们用铅笔写作文,他用红笔批改,我的作文本上永远红通通一片——圈出错字,划出病句,在留白处写下密密麻麻的批注,像他熬红的眼睛。

  从墙上的字收回目光,我忽然瞥见墙角桌上放着一卷宣纸,边缘微微泛黄,像是放了很久。

  “老师,你还记得你送我的那卷宣纸吗?”我走过去,轻轻摸了摸那卷纸。纸张已经有些脆了,边缘微微卷起。

  他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“记得。你趴在桌上哭,哭了一下午,怎么都不肯起来。”

  那是我最顽劣也最痴迷的一段日子。着了魔一样迷画画,作业本的空白处画满了小人小兽,数学书的边角上有我的连环画,连考试卷子的反面都不放过。他收过我三次画。前两次收了就走,什么也不说。第三次,他照例收走,我趴在桌上哭了整整一个下午。放学铃响,同学们都走了,偌大的教室只剩我一个人,把脸埋在胳膊里,肩膀一抽一抽。

  然后有人敲桌子。“笃,笃。”很轻。

  我一抬头,先看见我的画——一张都没少,整整齐齐地叠着。然后才看见他的脸,微微弓着腰,低头看我。他把画递过来,又从腋下抽出一卷宣纸,雪白雪白的,厚厚一沓。“喜欢画就好好画,”他把宣纸轻轻搁在桌上,“用正经纸画。不够了,去办公室找我。”

  那卷宣纸后来被我裁成小张,画了整整一个学期。很多年后我才知道,那是他托人从县城带回来的——甘溪买不到那样的纸。

  “那时候不懂事,”我把宣纸放回原处,“让您操心了。”

  他摆摆手,没有接话。火铺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冒着热气,师母又给我们续了茶。窗外溪水叮咚,和几十年前一模一样。

  张婷一直静静坐在旁边,这时候忽然开口:“姜老师,榴英姐经常跟我们说起您。说您手术的时候,进手术室前还在交代别告诉她。”

  姜老师正在添柴的手停了一下,没有抬头。火光照着他布满皱纹的脸,深深浅浅的阴影在眉骨和颧骨之间游移。

  “告诉她干什么,”他把一根柴推进灶膛,“她这孩子心思重,知道了要急哭。”

  “可是您醒过来第一句话,问的就是‘榴英来了没有’。”张婷说。

  他没有回答。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,火星溅出来,落在他脚边的青砖上,很快就暗了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开口:“我是怕耽误她的事。”

  我低下头,把碗端起来遮住脸。那口燕麦已经凉了,但我还是一口一口地喝。人心底积攒的柔软,就像村前那条溪水,平日里沉静无声,一旦翻涌,便再也收不住。

  为了岔开话题,我说起了另一件事。“老师,您当年每个月给我寄生活费,我后来才知道,您自己的女儿和我同校,正是长身体的时候。您是怎么省出来的?”

 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,没有马上回答。“没怎么省,”他说,“就是少抽几包烟的事。”

  师母从灶台边走过来,把一碟花生米放在桌上。“少抽几包烟?”她看了姜老师一眼,“你那年把烟戒了,到现在都没再抽过。”

  姜老师端起茶碗又放下,像被揭穿了什么秘密,有些不自在。他把手在膝盖上蹭了蹭,起身去添水,背影微微有些佝偻。

  我望着他的背影,想起高中毕业那年,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,我一个人跑到甘溪边坐了很久。溪水从脚边淌过,清亮亮的一片,把天光和云影都揉碎了。我坐在那里想:就是这条水,把我送出大山了。大学毕业那年,我拿到第一份工资,先去邮局填了一张汇款单,收款人是姜老师的女儿。附言栏里写了两个字:“加油。”就像他当年给我的一样。

  后来,我也站上了讲台,成了和他一样的语文老师,一样的班主任。报到那天给他打电话,他在电话里沉默了好一阵,最后只说了句:“好好教,对得起讲台。”

  火铺上的水壶又开了。姜老师从灶台边转过身,重新坐下来,把壶提起来给我们续水。蒸汽模糊了他的脸,他眯着眼,小心地稳住壶嘴,不让水洒出来。

  “老师,”我接过茶杯,“有一年教师节,我带了一个学生来看您。您还记得吗?”

  他的手还停在半空,壶嘴微微颤了一下。“记得,”他放下水壶,眼睛忽然亮了起来,“那个当兵的小伙子。”

  那是三年前的九月。满头白发的姜老师站在院门口,看见我身边立着个穿军装的高个子少年,先是微微一怔,然后眉眼慢慢舒展,笑纹从眼角漾到了鬓边。

  少年挺直身子,端端正正鞠了一躬,声音洪亮得像喊口令:“师爷好!”惊得院外槐树上几只雀子扑棱棱飞起来。姜老师走上前,微微仰起头,伸出一只手拍了拍少年的肩膀。当兵的人,肩膀硬邦邦的。他拍了两下,又捏了捏,点点头。

  我们在院子里坐下。姜老师问少年在部队做什么,听说是边防兵,他沉默了一会儿,端起茶碗,朝少年举了举。

  “当兵好啊,”他说,声音有些沙,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,“教书是守着孩子,当兵是守着国家。一个守着未来,一个守着边疆。都是守着。”

  少年双手端起茶,一饮而尽。阳光从槐树叶子间筛下来,落在姜老师一头白发上,落在少年笔挺的军装上,也落在溪面上,碎成一片金灿灿的波光。

  我在旁边看着。姜老师端着茶碗的手上布满了老年斑,指节粗大,老茧叠着老茧。这双手握了一辈子粉笔,磨薄了,也磨弯了,如今连一碗茶都端不太稳了——茶水在碗里微微晃动。可就是这双手,把多少像我一样的山里孩子,一个一个,推到了山外的世界。

  “那年教师节,那孩子在部队回不来,”我把茶杯端在手里,看着姜老师,“他给我发消息说,老师,做人和写文章一样,要有骨头,有血肉,还要有心——这句话,是我跟您学的。”

  姜老师正在拨弄灶膛里的柴火,听到这句话,手顿了顿。火光照着他的侧脸,嘴唇轻轻颤了颤,他没有转过来。

  “教书就是这样,”他把火钳放下,声音有些发紧,“你说过的话,你以为学生都忘了。但他们记着,记得比你自己还清楚。”

  院子外面,溪水叮咚作响。张婷一直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看着这一切。阳光从木格窗里斜斜地照进来,落在墙上那些毛边纸上,落在“书香世家”的匾上,落在姜老师满头白发上。

  那一瞬间,我忽然看清楚了这条溪流的全貌——它从姜老师的讲台上流下来,流过我的童年和少年,流过我站立的讲台,流过那个穿军装的少年,又将流向我不知道的、更远的远方。

  在中国的大地上,有多少条这样的溪流?它们藏在群山之间,藏在那些连地图上都找不到名字的村庄里。它们不宽阔,不汹涌,甚至很少有人知道它们的存在。可正是这些细细的、不起眼的溪流,一年一年,一代一代,把山里的孩子送出去,把外面的世界带回来。

  姜老师只是其中静静淌着的一道。

  窗外,溪声依旧。从远山流来,又向远山流去。


【作者:杨榴英】 【编辑:胡兆红】
关键词:溪声依旧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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