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得盈满,恰是人生好时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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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姚明老哥

  一

  小满时节的清晨,每天都是被布谷鸟叫醒的。

  天刚蒙蒙亮,窗外的布谷鸟就开始一声接一声地催:“布谷——布谷——”那声音不急不缓,却让人躺不住。五月的南风从罗霄山脉那边吹过来,暖暖的,裹着稻田里的青气和栀子花的甜香。枇杷熟了,金灿灿地挂在枝头;杨梅泛着紫红,藏在绿叶间。王泰偕写得贴切:“枇杷黄后杨梅紫,正是农家小满天。”这颜色,就是小满的样子——不浓不淡,不寡不艳,刚刚好。

  日历上写着:太阳到达黄经六十度,小满。

  《月令七十二候集解》里讲:“四月中,小满者,物至于此小得盈满。”这句话说得真好。在北方,麦类等夏熟作物籽粒开始灌浆饱满,但还未成熟,只算“小得盈满”;在南方,“满”则指雨水之盈,“小满小满,江河渐满”。立夏写“万物至此皆长大”——立夏是宣告长大,小满是宣告沉淀:丰盈了,但还不到鼎盛;饱满了,但还留有余地。

  古人将小满分为三候:“一候苦菜秀,二候靡草死,三候麦秋至。”苦菜枝叶繁茂,正是采食的时候;喜阴的草类在烈日下枯死,阳气渐盛的标志;麦子开始成熟,虽在夏季,却迎来了自己的“秋天”。唐代诗人元稹在小满诗里写道:“小满气全时,如何靡草衰。田家私黍稷,方伯问蚕丝。”千年之前的地方长官,已经在小满时节细致地询问农桑,可见这个节气关乎的从来不只是诗情画意,还有一方百姓的生计。

  二

  我是湖南人,南方的稻作文明,在小满节气里有自己的故事。

  湖南的农谚,把小满的水位看得比天大。“小满不满,干断田坎”“小满不满,芒种不管”——南方地区的这些农谚,把“满”用来形容雨水的盈缺,指出小满时田里如果蓄不满水,就可能造成田坎干裂,甚至芒种时也无法栽插水稻。因为“立夏小满正栽秧”,“秧奔小满谷奔秋”,小满正是适宜水稻栽插的季节。

  种过地的人,对节气刻骨铭心。十七八岁那两年在老家务农,天没亮就得下田。稻瘟病要防,二化螟要治,禾苗分蘖了要追肥,水多了要排涝,水少了要抗旱。父亲说:“种田人看小满,不是看花看景,是看水够不够。”那时都是种双季稻,早稻在小满时节正处于分蘖期,农户必须根据苗情长势,及时追肥和中耕除草。那时候挑着一担肥料走在田埂上,肩膀压得生疼,心里只盼着雨下得匀称些,别太大也别太小,刚刚好最难得。

  这份对风调雨顺的盼望,湖南的农民体会最深。有一年小满前后,连着下了几天雨,田里的水漫过了田埂,我家那几亩早稻被淹了一半。父亲急得嘴上起了泡,带着我赤脚下田,一垄一垄地挖沟排水。雨打在斗笠上噼里啪啦地响,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,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。那时候我恨透了这鬼天气,可是现在回想起来,正是那两年的泥土和汗水,让我这辈子对“粒粒皆辛苦”有了刻进骨头里的理解。

  我这一辈子,从田间到机关,又从机关到基层,后来又当了粮食局长、政府负责人,见过最真实的农事,也听过最朴素的愿望。每一粒谷子的背后,都是无数个起早贪黑的日夜,都是面对天灾时的无助与坚韧。

  三

  当水稻种植告一段落,湖南人便开始守护上一轮播种的成果。如果说“三夏”大忙是水田边看得见的战场,那么紧随其后的防汛,就是一场更宏大也更艰险的暗战。

  湖南地处洞庭湖以南,湘资沅澧四水纵贯全境,小满一到,主汛期全面拉开。“小满大满江河满”,小满时节南方降雨状况变化剧烈,湖南西部和北部地区的暴雨天气更加频繁,可能出现持续大范围的强降水。民谚云“小满小满,江河渐满”,湖南境内河网密布,雨量决定着一年的安稳。水利部门的同志们每年小满前后都提着心——水位图上每一厘米的跳动,都牵动着千百万人的安危。

  湖南有一句老话:蓄水如蓄粮,保水如保粮。

  1998年那场大洪水,我在共青团系统工作。团省委组织青年突击队上堤,我和一群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上了前线,在洞庭湖区扛沙袋、巡险情。那是我一生中见到的最壮阔也最揪心的景象——浑浊的洪水漫无边际,大堤内外两重天:堤外水天一色,堤内万顷良田和万家灯火。有个小伙子才十九岁,肩膀磨破了皮,血渗出来粘在衣服上,我让他去休息,他说:“我没事,我年轻。”几十年过去了,我还欠他一个名字,但那句“我年轻”我一直记着。

  后来我当了政府负责人,要管防汛。小满之前的防汛会上,水利、应急、气象等部门坐在一起,算水量、排险段、调度物资。2019年湘江株洲段出现险情,洪水量大,农村片区漫堤了,我连夜赶到现场。站在泥水里指挥抢险,雨大得睁不开眼,那紧张劲儿让我一下子回到了1998年——当年我是带着青年冲在前的团干,如今是必须保全一方的主官。时代变了,但这个节气里的使命没有变。

  四

  除了防汛,湖南小满还有一个绕不开的农业风险:五月低温。

  小满时节,湖南双季早稻处于分蘖期,此时最怕两样东西:一是淹涝,二是低温。淹涝主要由强降水造成,每年都有可能发生;而“五月低温”,指的是日平均气温连续5天小于20℃。一旦发生这种天气,双季早稻分蘖速度变缓,发育期推迟,有效分蘖数下降,造成大田苗数不足,直接影响产量。

  据气象统计,湘中、湘北五月低温发生概率在2年一遇至3年一遇之间,湘南发生概率在3年一遇至4年一遇之间。我在政府负责那几年,有一年小满前后遭遇低温阴雨,刚分蘖的禾苗迟迟不发,我连续几天来到乡村,和农技人员一起研究补救措施。省里的农业气象专家说:“一粒种子从播种、出芽、抽穗、结实,每个环节都离不开农业气象科技服务的陪伴。”这话说得真好。湖南气象部门已经研发了“省市县一体化智慧为农气象服务平台”,用来密切监测小满时节的农业气象灾害。

  从1998年扛沙袋防洪水,到后来建平台抗低温,三十年间,湖南防汛抗灾的手段变了,科技含量高了,但那份在小满时节与天斗的紧张,始终没变。

  五

  小满这一天,湖南乡间的习俗也别有情致。

  在江浙一带,小满是蚕神诞辰,盛行祈蚕节,“小满动三车”——水车、油车、丝车,一派繁忙。而湖南长沙一带,最主要的习俗是“食新”,也叫“尝新”。所谓“食新”,是指用新米煮饭,杀鸡宰鸭,焚烧香烛纸钱祭祀农神和土地神,然后全家享用。这是农民对土地最朴素的感恩——吃了新粮,才算真正接上了新一年的收成。

  在湘西凤凰,沱江碧水在小满时节蜿蜒流淌,将古城的韵味浣洗得更加明朗。两家人从远方赶来,沿着沱江夜游,吃血粑鸭子,喝酸汤煮豆腐,在湿润的晚风里感受这座古城独特的生命力。此时栀子花正开,素净的白花散发浓郁的甜香——栀子是初夏的花,是小满的花。去年小满,长沙五一商圈的网红斑马线上“盛开”了一朵巨大的栀子花,走过的人脚下“一路生花”。

  食野菜也是小满的古老习俗。苦菜是中国人最早食用的野菜之一,“春风吹,苦菜长,荒滩野地是粮仓”。我奶奶在世的时候,每到小满都要去田埂上挖苦菜,洗净了用开水焯一下,拌上蒜泥和盐,就着一碗稀饭,吃得津津有味。她跟我说:“苦菜苦,但吃了心里踏实。”先苦后甜,这是生活最朴素的道理,也是小满的滋味——没有熟透后的甜腻,那一点恰到好处的苦与酸,让日子更有层次。

  六

  小满也是富有哲学意味的节气。二十四节气里有小暑大暑、小雪大雪、小寒大寒,却只有小满,没有大满。

  这是中国人处世哲学的绝妙之处。传说曾国藩写过一句流传很广的话:“花未全开月未圆,半山微醉尽余欢。何须多虑盈亏事,终归小满胜万全。”这位湘乡人,一辈子打了不少仗,官做得很大,最后留下的是“小满胜万全”五个字。话里没有兵戈气,句句都是岁月淘洗后的通透。

  “水满则溢,月盈则亏”——凡事太满,反而开始走向衰落。小满,是将满未满的最好状态。古人认为小满刚刚好,达到了一个平衡,因此,在二十四节气中有小暑必有大暑,有小雪必有大雪,有小寒必有大寒,有小满却独缺大满。人生小满,足矣。

  这种哲学用到人生中,能让人少钻不少牛角尖。做了两年农民、十余年共青团工作、后来当粮食局长和政府负责人,我经历过太多“求大满而不得”的时刻。粮食丰收从不敢盼“大满”,只盼“小满”——不出大灾、产量稳定,就是好年景。所谓“小满胜万全”,不是不求进取,是知足常乐、留有余地的智慧。

  七

  我这一辈子,从小在田间地头长大,跟小满这个节气缘分最深。

  做了十几年共青团工作,每年“五四”刚过半月就是小满。青年时代正如小满——阳光足,雨露够,但还没到人生的鼎盛期,还有无限可能。我带过的年轻人,后来有的当了局长,有的成了企业家,更多的在各自岗位上默默耕耘。每年小满前后,微信里总会收到他们的问候。有一年,当年的团干部在微信里写了句话,我看着笑了半天:“领导,一晃这么多年了。”

  做粮食局长那些年,小满全在田间和粮库里转。早稻长得好不好,中稻栽得怎么样,库存够不够——每一个数字都沉甸甸,背后关乎全年粮食安全。最欣慰的,是看着田里的稻子一天天拔节抽穗。那时我已经不是扛锄头的农民,而是守护米袋子的“粮官”,但心里那份踏实,和当年在田里看着苗情长好时一模一样。

  在区里工作后,小满的主题更多是防汛。提前一个月演练、排查、调度,每年都要把堤防走一遍。老百姓可能不知道,小满不只是节气,更是“战斗警报”。每一个安然度汛的小满,都是对百姓交出的成绩单。

  如今农业科技发展,种田不需天天泡泥里了,无人机施肥、病虫害监测早已用上,气象服务提前预警,防五月寒的信息可以直接推送到农户手机上。但节气对农业生产的作用从未改变——它是阳光、雨露、土地给农民最诚实的信号。小满若是“满”不起来,谷仓就容易“不满”。

  从“湖广熟、天下足”到今天的“藏粮于地、藏粮于技”,粮食安全的根基没变过。我曾是粮食局长,深知饭碗必须端在自己手里的分量。小满的每一滴雨、田里的每一行秧,都连着十四亿人的餐桌。

  八

  诗词里的小满,是一幅幅水墨画。

  欧阳修的《五绝·小满》最为脍炙人口:

  夜莺啼绿柳,皓月醒长空。

  最爱垄头麦,迎风笑落红。

  小满的夜晚,夜莺在柳树林里啼鸣,一轮皓月将长空照得通透。更让他心醉的是田垄上的麦子,在微风中轻轻摇晃,像在对凋谢的落花微笑。诗人笔下没有半点沉重,只有丰收在望的喜悦。读这首诗,我仿佛能看到初夏夜风吹过稻田的画面——月光明亮,稻浪轻摇,远处传来几声犬吠,乡野的宁静里藏着最饱满的希望。

  欧阳修还有一首《归田园四时乐》,写小满写得极好:

  麦穗初齐稚子娇,桑叶正肥蚕食饱。

  老翁但喜岁年熟,饷妇安知时节好。

  麦穗刚刚抽齐,像娇嫩的孩子;桑叶正肥,蚕宝宝吃得饱饱的。老农只喜欢年成好,那些送饭的农妇哪管什么时节好不好?他们只顾埋头干活。一代名臣尚且向往田园之乐,何况我辈凡俗中人。

  陆游也写过小满:“小麦登场雨熟梅,闭门且复谢尘埃。小满已过枣花落,夏叶食多银瓮薄。”文人墨客笔下的小满是闲适的、有诗意的。而在我眼里,小满是忙碌的、紧张的、带着汗水味的——但这两种小满,都是真实的。

  元稹在《咏廿四气诗·小满四月中》写道:

  小满气全时,如何靡草衰。

  田家私黍稷,方伯问蚕丝。

  杏麦修镰钐,錋瓜竖棘篱。

  向来看苦菜,独秀也何为?

  小满时节,天地间的气运达到最圆融的境界,靡草却在这一刻走向终结。阴阳消长之间,田家在悄悄准备黍稷,地方长官在细致询问蚕丝收成。杏子黄了,麦子熟了,镰刀磨得铮亮,篱笆上攀满了瓜藤。最后一句“独秀也何为”有了哲理上的升华——苦菜独秀于野,自芳自赏,不懂得融入季节的主旋律。从靡草的衰败到万物的丰盈,元稹在诗里完成了一次对自然、对社会的深刻观照。

  九

  黄昏时分,我在老屋门前的枇杷树下站了很久。枇杷已经黄了大半,摘一颗尝尝,甜中带酸,是小满的滋味——没有熟透后的甜腻,那一点恰到好处的酸,让味道更立体、更有层次。

  远处稻田里,插秧机刚刚歇了,秧田上盖着薄薄的水层,夕阳一照,亮晶晶的。再过些日子,禾苗就要分蘖了,整个田野会变成一片绿色的海,风一吹,绿浪翻滚。湖南的“小满”,不是麦粒渐满,而是雨水刚好落满田、稻秧刚种下了、夏汛已经在全力防守中——一切都在可控范围里,一切都还有变好的余地。这种恰到好处的丰盈,就是最好的状态。

  古人说:“调剂阴晴作好年,麦寒豆暖两周旋。枇杷黄后杨梅紫,正是农家小满天。”

  日子,就是在这样的周旋之间,一天天地滑过去了。但那些被辛劳浸泡过的时光,本身就是最充实的人生。不追求极致,不苛求圆满,在将满未满的当下,尽心尽力做好手头的事、守好自己的田,踏踏实实地往前走。

  十

  小满的夜里,蛙声连成一片。

  没有起伏,没有休止,像是从稻田深处冒出来的古老噪音,又像是大地在均匀地呼吸。我坐在老屋的门槛上,月亮从东边的天际慢慢升起来,洒下满院子的清辉。

  忽然想起欧阳修的另一句话:“乞身当及强健时,顾我蹉跎已衰老。”他羡慕田园生活,想归隐,却又感慨时光不等人。我已到了被人叫“老同志”的岁数,小满年年过,年年感受不同。年轻时的小满是禾苗要壮的焦虑,中年时的小满是防汛抗旱的紧张,如今再看小满,多了一份从容,也多了一份怀念。

  怀念什么?怀念那些在田里流汗的日子,怀念那些在防汛一线熬过的夜晚,怀念那些和青年们一起打拼的岁月。小满于我,不只是一个节气,它是我半生劳碌的见证,是一个关于耕耘与收获的隐喻。

  欧阳修说:“最爱垄头麦,迎风笑落红。”垄头的麦子,经历了寒冬的磨砺、春风的吹拂、夏雨的洗礼,终于在这一刻,小得盈满。它没有大红大紫,没有惊涛骇浪,只是静静地、从容地,站在田野上,等风来,等收获。

  我觉得,这就是最好的状态。不追求极致,不苛求圆满,在将满未满的当下,尽心尽力。小满未满,未来可期。

  夜深了。蛙声还在继续,稻浪还在风中轻摇。再过些日子,这片田野上就要响起收割机的轰鸣。那些金黄的稻谷将汇入仓廪,变成十四亿人餐桌上的米饭。而田野本身,会在翻耕之后,迎来下一轮的播种。

  生命就是这样,一季接一季,一年复一年。小满把接力棒交给芒种,芒种再交给夏至,循环往复,生生不息。我们这一代人,做了我们该做的;下一代人,会接过接力棒,继续向前。

  这就够了。小满,就是人生最好的状态。


【作者:姚明老哥】 【编辑:胡兆红】
关键词:小得盈满,恰是人生好时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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