湘江上的摆渡人

　　长沙晚报全媒体记者 李金 实习生 曹西贝

　　清晨6时，湘江薄雾如纱。天心区兴马洲渡口，汽笛划破江面寂静，“兴马洲渡1号”轮渡稳稳靠岸。58岁的船长李三明站在驾驶舱内，目光沉静专注。买菜的老人、务工的村民、上学的孩子，电动车与小汽车鱼贯登船——这一幕寻常景象，李三明已经重复了整整27年。

　　兴马洲位于湘江中央，上千居民的日常进出全仗这条轮渡。李三明开着的，是一条渡线；在岛上人心里，这也是一条不能轻易断掉的“生命线”。眼下即将动工的长沙南横高速跨湘江特大桥，将在洲南飞架而过。这让半生守着渡船的老船长，对洲岛的未来生出前所未有的期盼，也生出几分说不清的舍不得。

　　舵盘上的承诺

　　二十七载以船为家，他帮过很多人

　　8月14日上午9时30分，记者来到兴马洲码头。几辆小车停在岸边，车窗半开，司机不时抬头看江面。几位村民站在车旁，有的拎菜，有的挎包，无人催促，只是安静等船。湘江水一层层推过来，一艘渡船正慢慢靠近。

　　渡船约40分钟一趟。舱门落下，第一辆车缓缓驶上甲板，车轮压过钢板，发出沉闷响声。安全员逐一提醒停稳、拉好手刹。李三明朝船头确认无误，方才起航。

　　码头现有3名船工，李三明工龄最长。

　　1958年出生的他，头发黑里夹着灰白，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。初见时他话不多，问一句答一句；可一说起湘江、说起岛上人家，话匣子便慢慢打开。

　　“15岁就跟着父亲学开船，练了5年。外出务工11年，1999年回到兴马洲独立掌舵，算下来整整27年了。”若从学船算起，他与湘江打交道已43年。

　　他的作息几十年雷打不动：清晨5时30分起床，6时准时发船。

　　“早高峰人多，半小时一趟，一天来回40多趟。”几十年里，停航的理由只有大风、大雾、涨大水。在他心里，这船关乎洲上人的生计——“坐船的，不是买菜的老人就是上学的娃、出门做工的人，耽搁不得。”

　　逢年过节轮渡最忙，他常独自在船上过节，“守着这船，就是守着岛上乡亲。”这份朴素初心，支撑他度过无数个不能团圆的夜晚。

　　“岛上的人有急事打电话找他，不管多晚，只要能开船，他就来。”村民王女士说，孩子生病、老人摔伤、突发急症，大家第一个想到的都是李三明。

　　面对记者，他抬手挠了挠后脑勺，笑得腼腆：“住在一个岛上，大家都认识，能帮就帮一把。”这些年，他接过被蛇咬伤的求助，送过腿脚不便的老人，风雨天里从未推辞。“风雨无阻”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很平常，却是几十年一趟趟跑出来的习惯。

　　江面上的险情，他见得多，碰到需要帮助的人立刻伸出援手。好几次有人游泳溺水，听见呼救他便立即赶去。2017年湘江涨大水，水位逼近岸边，他不分昼夜往返，一趟趟转运群众和防汛物资。

　　“这么多年，最大的收获就是平平安安。”李三明说得淡然，但这“平安”二字背后，是雷打不动的铁律——开船前逐一检查发动机、船舱设备，每月带领船员做消防灭火演练，27年从未出过一次安全事故。

　　摆渡也并非总是一帆风顺。村民彭先生记得，有几次渡船出了故障，车和人都等在岸边，李三明比谁都着急，总是第一时间想方设法修好。

　　“船多停一天，岛上人就多等一天。”彭先生说，“李师傅心里一直惦记着这个。”

　　“老李做事踏实，驾船技术过硬。汛期转运群众、江面救援，每次都是主动往前冲。”天心区南托街道滨洲新村党委副书记李虎这样评价他。

　　江面上的变迁

　　从扛自行车过江，到盼来大桥与“观光船”的明天

　　几十年行船，李三明是兴马洲出行变迁的见证者。

　　上世纪80年代，大家把自行车扛上船；1985年码头修好坡道，车子能直接推上船，他把第一台拖拉机运上了洲；上世纪90年代，轮渡已能搭载小汽车；再后来，一批批孩子坐他的船出去读书，如今在全国各地工作发展。渡船装的，是家家户户的日常，也是一座岛的流动史。

　　但轮渡的痛点显而易见：六级以上大风、大雾、江面结冰无法通航；夜里看病、运送物资诸多不便。这些局限即将成为过去。

　　兴马洲隶属天心区南托街道滨洲新村，岛上户籍约1000户，常住500多户。长期以来，轮渡是居民进出岛的重要通道，村民乘船免费。上班、上学、赶集、看病，都要先到码头等船。对岛上人而言，这艘渡船连接的不只是湘江两岸，更是每天绕不开的寻常生活。

　　“南横高速跨湘江特大桥计划今年底开工，桥址选在兴马洲南部，配套便民辅路直通湘江南路。”李虎说。桥修通后，全天通行将成为现实，老人半夜突发疾病也能直接开车上医院。

　　街道工作人员苏先生介绍，大桥建成后渡运如何调整也在研究中，未来不排除结合兴马洲江心洲风光，探索旅游船等新方向。当地计划依托渡口发展特色文旅，打造民宿、亲子体验、江边沙滩等新业态，串联长沙湘江十三洲旅游线路，码头将改造为观光游船停靠点。

　　记者把这些转述给李三明时，他正低头整理船头缆绳。听到“旅游船”三个字，手上的动作停了停。他抬起头，眼睛一下亮了，笑着朝江面望去：“要是以后还能在江上跑船，那更好咯！”

　　从15岁跟着父亲学船到如今，湘江水一年年流过，他也一趟趟往返于两岸，见证着洲上的孩子长大，骑自行车过江的人开上了小汽车，洲上的房子和道路变了模样。站在驾驶舱里，望着奔流不息的江水，李三明眼里有光：“以前祖辈都是划小木船、人力筏子摆渡，到我这一辈开柴油机渡船，现在又要修大桥，几代船工的心愿要实现了。”他顿了顿，声音不大却坚定，“我相信，兴马洲的未来一定会越来越好。”

　　江风拂过，渡船再次起航。水面倒映着两岸新绿，也映着李三明那张被江风吹得黝黑却始终温和的脸。他手握舵盘，像握着一座岛的昨天与明天。桥即将飞架，而这位老船长的故事还将继续流淌在湘江的晨雾与暮色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