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小忠
在湘江与沩水河的交汇处,有一片低缓的小平原。上面有一座水田阡陌、屋舍依依的小镇,名曰新康。这座历史悠久的小镇拥有好几个称谓,如千年古镇、百年戏乡、鱼米之乡等,但最接地气的一个无疑是“戏窝子”。
得益于两条水路的通达之便,新康自古便是湘江沿岸重要的商埠码头,与下游的靖港、铜官齐名。当年沿湘江逆流而上的杜甫就曾夜泊新康,并留下《新康江口信宿方行》一诗。他应该是在傍晚抵达,翌日清早起航离开,晚上就住在狭小湿冷的船舱里,未曾登岸。所以在这首诗里就只有“万里鱼龙伏,三更鸟兽呼”的江夜萧寂,全然不见“一夜鱼龙舞”的集镇喧闹,更无花鼓的欢快声响。对于尚未成型的新康花鼓调而言,没在诗中被提及,或许是件不小的憾事。
两百多年前,一个跟着祖父逃难的年轻书生,搭乘一艘满载货物的乌舡流落到了新康。在小镇落脚后,身负血海深仇的他便开启了一段跌宕起伏的逆袭之旅。新康人在唏嘘之余,把书生的故事随口编成了一段戏文。后经不断修改、打磨,这段戏文最终成了一个花鼓戏的代表剧目《洪兰桂打酒》,传唱至今。
这个叫洪兰桂的书生怎么都不会想到,自己的人生际遇,不只为新康花鼓戏提供了一个经久不衰的戏剧故事,更在花鼓调向花鼓戏蜕变的进程中起到了极为重要的助推作用。毕竟,任何一个乡野小调想要成长为一个地方剧种,都需要一两部扛鼎之作来确定仪轨,黄梅戏如此,采茶戏亦是如此。从这一点上看,新康花鼓戏似乎又是幸运的。
翻看《望城县志》,有一段描述新康的话颇有意思:境内广泛流行长沙花鼓戏,从懂事孩童到老年人,人人都能哼唱几曲花鼓调。这段记载既说明了新康人对花鼓戏的狂热喜爱,也从侧面印证了新康花鼓戏唱腔简单、易于上口的特色。缺少华丽唱腔与繁复装扮,新康花鼓戏天生就演不了波澜壮阔的家国情仇;但生于码头、传于乡野的基因禀赋,又使其天然带有浓郁的乡土气,可以将市井人情、家长里短演绎得活灵活现。
真正将新康花鼓戏推上潮头的是当地盛极一时的庙会。在庙会开始的前几天,那些来自宁乡、湘潭、益阳等地的花鼓戏班,便循水路匆匆赶来,他们个个面露激动而紧张的神色,摩拳擦掌,跃跃欲试。他们带着新编的剧目和新磨合的唱腔,在洪山古寺的戏台上你方唱罢我登场。身处激烈而友好的斗戏氛围里,新康花鼓戏不再故步自封,而是兼收并蓄,海纳百川,加速走向成熟。当然,规模空前的庙会也让新康从长沙花鼓戏的发源地之一,跃升为花鼓戏的传播重镇。“戏窝子”的美名,被往来的货船带进了广袤的湘水衡云之间。
江河奔流,不舍昼夜。昔日的商埠码头早已隐没于历史长河里,一座“以戏为魂”的文旅小镇正以全新风貌屹立当下。如今,到访新康的不再只是看戏的过客与歇脚的客商,还有慕名而来的四方游客。修葺一新的裕源糟坊、洪山古寺等遗址褪去了旧时功能,成为标记历史的浮标,供游人驻足回望。而萦绕在小镇里的百年戏音也从未散去,喜庆欢闹的锣鼓声依旧在剧场、露天的街角、周末的公园以及村子里的简易戏台上回荡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