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洪珍
游泳，是一项孤独的运动，学会游泳至今，已三年有余。
那是儿子读小学的时候，我送他去学习游泳。教练教他时，我在旁边偷学。学游泳过程中，呛水无数次。凭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，愈挫愈勇。自己经常边学游泳，边请岸上救生员帮我纠正错误的姿势。功夫不负有心人！大概一年后，终于通过自学，学会了蛙泳、自由泳、仰泳。
仰泳，有种让人失去立足之地又给你无边依托的感受。此刻，水既推拒你，又承托你。记得自己刚开始学仰泳时，入水的第一反应就是四肢本能地想抓住什么，十分紧张。紧张反而乱了节奏，呛水在所难免，氯气微腥的池水进入口鼻，十分难受。其实，放松身体仰在水面上，把沉重的后脑交给水，让耳朵潜入水中，卸去与水角力的执念，反而很快就学会了。水不说话，但它是比文字、训诫更古老、更根本的老师。故而当用身体去直接阅读它时，有关平衡、呼吸、方向、信任诸种真理绝不再是要背诵的格言，而是划水、换气时种种具体动作中真实、可感的震颤。
自由泳的最高境界绝不是战胜水，而是要成为水的一部分。你会发现，游得最好时，恰恰感觉不到自己在游泳，而是水在流动，人随之前行。就好比人类与自然关系的真谛：人类不是世界的征服者，乃是世界的参与者。水对身体的阻力与人生中的种种困难有十分自然的类比关系。自由泳时越用力挣扎，水的反作用力就越大。真正的力量不在蛮力抗争，而在合理利用阻力，而生活中的最大障碍也恰恰是成长最有力的契机。由于水的浮力只有在放松的时候方能切实感受，故而紧绷时下沉、放松时浮起就是“信任”最自然、最清楚的教诲：人生诸种境遇皆然，越想控制就越容易陷入困境，懂得适时放手方能获得支撑。
蛙泳最基本、最深刻的教训是关于呼吸的：只有有节制、有秩序地呼出，方能自然、充分地吸入，游泳时把握好节奏。这就像生活本身有其韵律，因此划水、呼吸、踢腿诸种动作彼此协调，犹如工作、休息、关系诸种事情的平衡，故而节奏比速度更重要，有节奏方能稳步前进。泳池中每次换气都是对方向的一次主动、及时的校正，因此人生也宜有相应的“换气时刻”，适时抬头看远方比一味埋头前进要聪明。水没有固定形状，又容易被身体塑造，而且柔中带刚能承载万吨巨轮。可见，最有力的适应绝不是僵硬坚持，当学水之变而守其本。
游泳的滋味，真是妙不可言。从身体触到水面的那一刻起，世界瞬间变冷，但又不是令人不舒服的冷，而是清亮、醒神、有重量感的凉意，从脚踝开始漫上来，仿佛有一层透明的壳把人从燥热的空气里剥开。继而有静，岸上风声、人语、车马喧哗诸种声响都忽然模糊遥远。此时身陷晃动的蓝绿色的水中，身体感受着托举与包围同时发生。
人类起源于水。游泳可以很自然地被看作一种回归，而浸入水中后脱离陆地的稳定支撑，就必然要重新学习移动方式：进入新领域就要放下旧习惯。水的包围感，让水下世界成了宜人的“冥想空间”，而水下相对的寂静又使人能清楚地听见自己的心跳与呼吸。无论是蛙泳还是自由泳，入水那一刻变成难得的内向觉察，也让自己感受到与自己的亲密。游泳实际教给人们的是动态平衡的艺术，即在用力与放松、控制与放手、个人意志与环境力量诸种因素之间去寻找精妙而恰当的平衡点，而且要明确地认识到，此种平衡绝不是静止的，正如游泳本身就需要不断调整。
一个人游泳，逐渐悟出一些人生哲理，最大的感受就是：水既是阻力，又是浮力；既是困难，也是依托，其矛盾性正是整个领悟人生的起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