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阳光也是这般好

      许立君

      窗外的光斜斜地切进来,落在地板上,停成一滩懒洋洋的琥珀。我在屋子的一角坐着,什么也没想,什么也想不了,只觉得心里头那一片空落落的去处,正一点一点被无可名状的酸楚给填满。

      这酸楚来得没有缘由,又或者说,缘由太多、太琐碎。它或许是从那过于明亮的日光里来的,有些蛮横,照得我纤毫毕现,连心尖尖上那点岁月的毛刺都无可遁形;又或许是从这停滞的午后时光里渗出来的,继而凝固成一块胶着的蜜,人被裹在里头,挣不动,也懒得挣。我只是坐着,看那滩琥珀缓缓移动,品满室挥之不去的寂寥。

      也不知怎么的,眼眶便热了。起初只是微微的潮润,像江南梅雨天墙根泛起的一层水汽。可那水汽氤氲着、聚集着,终是承不住自身的重量。第一颗泪滚下来,沿着脸颊的弧度迅速滑下去。接着便管不住了,泪珠子断了线似的,一颗赶着一颗,慌慌张张地往下坠。我这才惊觉,自己竟在哭。为着什么哭呢?我抬起手背去揩,那湿痕凉得快,顷刻间只留下一小片盐渍似的感触。

      是为那再也不会回来的青春么?我想起多年前的某个下午,阳光也是这般好。那时的我抱着一大摞书,从图书馆高高的台阶上一级一级往下跳,身旁栾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。那时,我的心里装着什么呢?装着庞杂而生猛的知识,装着对远方似是而非的向往,也装着那个总在走廊擦肩、却从未敢抬眼看清的身影,以及轻飘飘的忧郁。是啊,那时我的心里仿佛同时住着春天和一千只急于试飞的鸟,住着一个阔大得几乎没有真实感的世界。我觉得前头的路足够长,长到可以随心所欲地去走岔、去迷途,而生活本身,便是永远不会散场的仲夏夜之梦。那时的日子,是玻璃纸包着的糖果,剔透,鲜艳,蕴含无限希望。

      如今,糖果早就化了,黏糊糊地沾在手上,成为怎么甩也甩不脱的怅惘。路不但看到了尽头,甚至连岔口都不多了。日子板结起来,像一块反复耕犁后又晒干的土地,规整、踏实,却也失却新鲜翻动时那充满无限可能的蓬松气息。我拥有了许多年少时渴望的东西:一扇能看见日落的窗,几架属于自己的书,一份不再让人辗转反侧的安稳。可为什么,我心里头反而空出一大片地方,专门用来盛放这无端的、静悄悄的悲伤呢?

      这悲伤不为具体的事,不为具体的人,也许,只为对逝去光阴的凭吊。我像是站在一座桥的这头,望着对岸那个年轻的自己发呆。我知道她听不见,可我还是想喊;我知道她回不来,可我仍然想唤。我望着她消失在雾霭沉沉的岁月那头,手里最终攥着的,是她从衣角匆匆拂下的一粒尘埃。这粒尘埃,或许便是此刻鼻尖酸楚的全部缘由。

      泪渐渐止了,脸上有些紧绷。心里头那片空茫的酸楚刚被泪水冲刷过,似乎淡了一些,显出哭过之后微微的疲惫与平静。我起身,走到窗边。日头开始西斜,那光变成近乎殷红的颜色,暖暖地敷在我的脸上。

      隔壁灶间传来隐约的饭菜香,楼下小道上开始有了三三两两归家的人影,一排排草木在暮色中静静舒展……别人的生活在近处,近观似有一种哲学味道。

      而我的青春,大约是真的走远了,像一艘再也追不回的航船。但它驶过时激起的浪、扬动的风,却一直鼓荡在我的生命里,直到此刻。

      我关上窗,将晚霞和流动的人间声响都隔在外面。屋子重新沉入昏朦与寂静。我抬手摸了摸脸颊——是干的,心里那阵突如其来的风雨不知何时已悄然停歇,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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