易丽霞
我是在夜行的火车上得到奶奶去世的消息。母亲给我打来电话,声音低沉忧伤,我的心瞬间沉落,觉得窗外无边的黑暗向我压来,让我无法呼吸。继而悲伤漫溢胸口,泪水奔涌而出。
火车并不理会我的悲伤,它在暗夜里奔跑,似乎要将我带入更深的黑暗里。窗外不时闪现的灯光,如茫茫海面上的渔火,稍稍安抚了我的心。
半个月前奶奶突然摔倒了,前额与后脑勺都摔了一道大口子,左耳朵旁还鼓起一个大包。可怜的奶奶应该是向前摔倒后慢慢爬起来,结果体力不支又往后倒下了。姑妈忙把她送到医院,包扎伤口,各种检查,医生说情况很不乐观。因为奶奶年事已高,身体器官都处于衰竭状态,治疗的意义不大,随时有生命危险。这一跤不仅仅是皮外伤,它把风烛残年的奶奶推到了生命的边缘。
在医院住了5天,感觉伤口不疼了,奶奶吵着要回家。家人听从医生的建议,开了一些药,把奶奶接回家。回家后奶奶就不怎么吃东西了,身体内部的伤痛正慢慢袭来。我买了她最喜欢吃的小笼包,她闭着嘴直摇头。我给她喂水,她只喝两小口。她时而躺下,时而坐起来,各种不适折磨着她。奶奶身体虚弱,也不怎么说话,但疼痛有时使她忍不住呻吟。我们陪着她,安抚她,为她按摩,尽力减轻她的痛苦。
今天不得已要出趟远门,我抓紧忙完手头的事,想着快点回家陪奶奶,没想到她竟别我而去!
深夜,我回到老家。奶奶安详得像睡着了一样,我放声大哭,喊着:“奶奶,奶奶,你醒醒,我回来了!”奶奶没有答应我,没有为我睁开眼睛露出慈祥的笑容,没有起身为我泡一杯茶听我诉说对她的想念,没有对我说她的哪里又不舒服了。我跪在她的身边,久久地,止不住地泪流。
奶奶也许累了,她走过一生长长的路,需要好好休息了。
奶奶没读过书,但她知道不少的故事。小时候,夏夜纳凉或坐在冬夜的火炉旁,我爱缠着奶奶讲故事。奶奶总是积极乐观地对待生活,遇到困难从不言苦,只想办法解决。爷爷奶奶共养育三个孩子,还有公公婆婆要照顾。爷爷年轻时体弱多病,更多的家庭重担落在奶奶身上。她没有抱怨,白天出工,晚上在灯下缝补,用勤劳和坚韧撑起一个家。
帮衬儿女,带大孙子,奶奶的青丝也熬成银发,稳健的步伐变得蹒跚,疾病纷纷而来,最后使她毫无招架之力,猝然倒下。
在两天的祭奠时间里,我几乎都陪着奶奶。我一遍遍点亮被风吹灭的长明灯,为奶奶送行。奶奶一定会回到阔别多年的故土,心之所向,山高水长,奶奶要慢慢地走。她不用担心这一路还有辛劳牵挂,她可以放心地离去了。
送别奶奶回到家里,我总觉得心里空荡荡的,不自觉地又走进奶奶的房间。一切陈设都未改变,无比熟悉与亲切,但它们再也等不来主人,我再也见不到奶奶了。悲伤忽地袭来,泪水又模糊了我的眼睛。
奶奶陪伴了我半个世纪,她安抚过襁褓中爱哭的我,牵着我稚嫩的手送我去学堂,住校读书时为我送菜加强营养,参加工作时教导我做人做事,结婚时握着我的手语重心长地嘱咐……她在我身边,熟悉得仿佛永远不会离开一样,可岁月的列车还是无情地带走了她,只把绵长的回忆和想念留给了我。
想奶奶了就仰望夜空吧。我想,夜空中一定多了一颗叫“奶奶”的星。她明亮,璀璨,闪耀在天际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