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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红

      彭宇湘 2007年出生

      清风拂过锦江,榴花灼灼映岸,艾蒲漫溢清香。

      龙舟自万顷碧波间破浪而来,逆水冲滩,桨声铿锵有力,尽显锦江儿女融入骨血的霸蛮风骨。而比龙舟竞渡更动人心弦的,是江岸那一抹飞扬的红绸——外嫁女为娘家龙舟“上红”,一袭红绸牵起半生惦念,藏着锦江两岸最质朴的情义,也系着万千游子最深沉的乡愁。

      锦江龙舟的魂,在于逆流而上。锦江水流湍急,滩险浪汹,当地竞渡自古从不顺流取巧,执意逆水行舟,一桨一桨奋力与激流相搏。这是湖南人“吃得苦、霸得蛮”的精神底色,也是“天行健,君子以自强不息”最鲜活的诠释。往昔端午,各村龙舟远赴他乡参赛,百里水路全凭人力前行。健儿们劈波斩浪,常常粮草耗尽、身心俱疲,却始终不肯低头示弱,只昂首立于船头,高声报出故里村名。那一声粗粝又滚烫的乡音,穿透滔滔江水,是一身傲骨,更是游子心底盼归的讯号。

      这声熟悉的乡音,牵动着外嫁女心底最柔软的情思。

      女子年少辞别锦江两岸,远嫁他乡,在异地烟火中安家度日。山水阻隔,归途漫漫。每至端午,旁人皆沉醉于龙舟竞渡的热闹,她们心中翻涌的,却是无处安放的故土思念。岁月雕琢了容颜,改变了口音与生活轨迹,却始终磨不灭血脉深处的故土根脉。

      “上红”这一习俗,缘起于百年前一场知恩念根的相逢。

      相传古时,一支锦江龙舟队逆水行舟百里前去参赛,途中粮尽人疲,又不愿打扰外乡邻里,便在船头高声呼喊村名。岸边远嫁的麻阳女子听闻熟悉乡音,当即泪湿眼眸。她们匆匆归家,捧出自家腊肉、糍粑与凉茶,慰劳一路破浪奔波的娘家父兄。临行之际,纷纷解下头上红头巾,轻柔系于龙头之上,祈愿舟行安稳、人皆顺遂。红巾映照碧水,情意赤诚又温婉。这一次深情相赠,化作延续百年的约定,也成为麻阳独树一帜的民俗印记。

      自此岁岁端午,无需相约,外嫁女们总会自发伫立江岸。她们备好家乡风味,精心裁制红绸,静静等候娘家龙舟破浪而至。龙舟靠近,红绸迎风起舞,众人将红绸系于龙头、披挂船身,躬身诚心祈福。一句“娘家人”,诉尽半生牵挂;一份家乡味,温暖漫漫征程。舟上健儿挥桨疾驰,是热血担当;江岸女子静静守望,是柔情绵长。一刚一柔,一舟一绸,勾勒出湖湘大地最动人的乡土画卷。

      这一抹红绸,绝非简单的民俗符号,更是湖湘文化的深情凝练。

      湖南人之勇,是男儿逆水搏浪、百折不挠的坚韧;湖南人之诚,是女子饮水思源、不忘根本的赤诚。红绸虽轻薄,却能绾住锦江风月,承载千年乡愁;“上红”虽是小事,却尽显湖湘儿女知恩图报、心系故土的本心。

      那一抹红绸,亦是游子乡愁最真切的寄托。

      江声浩荡,龙舟往来,百年岁月倏然而逝。时代不断变迁,水路变通途,通信亦愈加便捷,可锦江外嫁女为龙舟“上红”的习俗,从未褪色。红头巾换成了精美红绸,血脉相连的亲情始终如一;行路不再艰险,难忘故土的赤诚分毫未减。

      龙舟破浪前行,红绸迎风舒展,桨声与祝福相融,乡愁与信仰交织。这一抹明艳的锦江红,是湖湘文脉的温柔延续,是乡土情义的鲜活见证,更是万千游子跨越山海、永不落幕的故土深情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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